龙榆生先生杂著

吴瞿安先生

龙榆生

  原文刊于《风雨谈》第二期,1943年5月出版。

岁寒怀旧录之一

廿年人海狎风波,一事无成可奈何。
师友半凋吾亦老,思量只觉负恩多!

——壬午除夕口占

  雨生[1]不断的写信来,要我替他主编的《风雨谈》写点稿子,仿佛索逋似的。我因为家人患病,缠绵两三个月。暂兼了“内阁总理”的职务——自注:内者内人之内,阁者闺阁之阁,既非责任内阁之阁,也说不上周佛海先生在少年时候所常爱入的文昌阁——天天除了教书校稿之外,还要忙着挪债、延医、照料我的娇儿,恨不得多生一副脑子,或者能托观世音菩萨的福,也长着千手千眼,来为文化界服务!直到年三十夜,只做了上面四句歪诗。幸运的平安度过了这年关,想起一切的文债来,要想拖赖,总有些过意不去,何况我素来是主张“言必信,行必果”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笨货呢?

  想起我,原来不过是一个小学毕业出身的酸人物,赤手空拳,跑进教育文化界,混了二十馀年之久。不知怎的,所有文坛老宿,和各方面的贤明领袖,一见了我,或者是通过一两回信,就特别“垂青”起来,奖借提掖,教我努力上进,欲罢不能。我是抱定一生一世,要做学生的,只要人家有些特长,不管他是新旧人物,我总是虚心去求教,而且服膺不释的。单就我的本行——勉强说是中国纯文艺吧——来讲,诗坛老辈如陈散原郑苏戡陈石遗诸先生,词坛老辈如朱彊村先生,国学大师如章太炎先生,新文学家如鲁迅先生等,我都曾领教过,除了鲁迅先生比较生疏一点,其馀都对我奖诱不遗馀力,尤其是彊村先生,更是使我没齿难忘的。可是现在这些人物,都作古人了,还有许多谊在师友之间的人物,自这次事变以来,或流离颠沛,作客以死,或避居僻壤,音信不通。我所敬服的欧阳竟无赵尧生陈苍虬张孟劬夏吷盦李墨巢诸先生,虽皆健在,而散处四方,无由常亲謦欬,尤以两先生远在中,音问阻断,倏忽数年之久,怎不教人发生“恍同隔世”之叹?我现在已是中年了,德业都无成就,每当夜静更深的时候,想起诸师友对我期望的殷切来,不觉泪沾衾枕,那还有话可说呢?雨生指定要我记吴瞿安先生,却噜噜苏苏,写了这么一大段离题颇远的话,也就因为说起先生,不知不觉的,连类引出许多的感慨来。现在且先谈谈我与先生的关系,和他留在我脑海中的印象吧。

  我和瞿安先生的关系,也是在师友之间的。我的仰慕先生,远在二十五六年前,和他通信见面,却在民国十七年我到上海暨南大学教书以后。当我十四五岁时候,就喜欢弄弄诗词。那时我有两个堂兄,先后在北京大学国文系肄业。一个名叫沐光——去世也过二十年了——他是最崇拜黄季刚先生的。我对研究声韵文字之学,和骈体文,得窥门径,后来又在季刚先生门下学过些东西,以至和太炎先生发生关系,是从这个因缘来的。一个名叫沐仁,他是最崇拜先生的。他每年暑假,回到家乡来,总喜欢把先生对南北曲的造诣,讲给我们听,并且拿出遏云阁曲谱,泡了龙井茶,兄弟们团坐在后堂——我家里的书斋,中植兰花、夹竹桃、秋海棠之类,堂后傍山,苍松翠竹,相映成趣,也可算得一个适宜避暑的好去处呢!木榻边,一个吹起笛子来,——这个名叫沐干,兄弟们叫他老五。——老三——沐仁——跟着就唱《絮阁》,或者《思凡》之类,说这是先生教给他们唱的。我虽然不懂,却也颇感兴趣。后来我和先生相熟了,先生总是劝我学唱曲。他说词曲原来是相通的。研究词学的人,最好学会了几支曲子,自然别有受用。他自离开北大后,历任东南大学光华大学中央大学词曲教授,常常叫学生们在课馀之暇,到他家里去学唱,那作风和以前在北大时,是始终一贯的。

  我和先生相识,现在记不清是那年了。先生历年和我通讯的遗札,都保存在上海,一时没功夫特地取来,加以一番整理,只好留到后来再说。我从小就听到先生是爱唱青衣的,又是道地的苏州人,心目中猜想,他的面模一定是很漂亮的。可是后来见了他那四方的脸孔,养着两绺八字须,一双耳朵矗起来,立刻就感觉到这怎么好扮青衣花旦呢?我对唱曲是十足的门外汉,所以他的嗓音,是否适宜于唱青衣花旦,我可不敢妄下雌黄。先生是研究词曲的专门学者,是近代中国戏曲界的唯一导师,他的特长,是能兼填词、制谱、按拍三者的绝艺,深通其理而传诸其人。至于兴之所到,偶然登场爨演,不管扮相怎样,规矩总是好的。这一方面,自有专家去仰赞,也用不着我来饶舌了!

  我和先生相识以后,渐渐的熟了起来,是在淞沪事变的那一年。那时一带,风声鹤唳,先生也就暂避到上海租界内来,在某大银行家做了西席。除教两三个学生读书做对子外,又替居停主人鉴定所藏书画,做些题跋。那位主人待他很好,特地为他请了一回客,把寄寓上海的名流,邀了不少来参加这个盛会。我和吴湖帆先生,也得叨陪末座。自这以后,我教书得空的当儿,就常常跑到他那里去谈天。他天天做日记,写得特别认真,有时候拿给我看,我从这里面也得着许多的启发。这时恰值彊村先生在前几个月去世,我和几位知好,正在筹刻《彊村遗书》。先生和彊村先生,也是“平生风义兼师友”的,所以对这件事,特别关怀。因为这种因缘,先生对我也就特别要好。他那种谦和的态度,和萧洒的神情,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后来淞沪协定成立,时局也就恢复常态,那时的中央大学,又把先生挽了回京。那位银行家愿照中大的待遇,按送束修,把他老人家留住。他老人家是爱喝几杯酒的,他感着天天由小学生们陪着吃喝,有些不自在,也就婉辞谢却,回到中大去了。

  我往年常是趁着春假之暇,到南京去走一趟,看看许多朋友。先生和他的夫人儿女,都寄住在中大附近大石桥的一家民房里。那屋子是一坐三进的平房,先生是住在最后一进的,陈设也颇简单,原来教授生涯,总是相当清苦,这也不足为怪的。我因为每次到南京,时间都很匆促,所以拜访他的机会,往往是在夜间。那房子的前排,是不曾装设电灯的,往往暗中摸索,总留我谈到半夜,才亲自把我送出大门来,这也可见他对后进期望之深,和待人之厚了。

  有一次,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天的下午,他知道我到了南京,特地叫他的学生唐圭璋君,约了我往游后湖。他老人家带着一位儿子,和君连我四个人,坐上小艇,叫君吹起笛子,他父子两个,唱起他新近刻成而颇自命得意的霜厓三剧来,袅袅馀音,绕云萦水,真叫人有“望之若神仙”之感。一直游到夕阳西下,才收艇归来。我最近两三年,每到后湖,总会想起这次游湖的风趣,不禁唱出“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两句诗来,表示低徊怅惘之意。而今先生下世,整整四周年了!君闻在重庆中央大学,担任词曲讲席,风流云散,怎得不叫人对景伤怀啊!

  先生的老家,是在苏州双林巷,也是一座南人的旧式建筑,我曾去过一次。这时恰是假期,先生夫妇都在家里。听到剥喙敲门之声,他的夫人出来开了门,延往书斋,和先生坐谈了好久。在那明窗净几之下,看了几种外间少见的人曲谱,可是因为时间匆迫,走马看花似的,现在都记不清楚是何名目呢!先生藏曲之富,甲于中国,大部都保存在这屋子里,听说事变以来,尚无散失,这到是一件可喜的事情啊!

  先生自“八一三”事变以后,有一个短期间,避难苏州乡下,不曾通过消息。后来带了家眷,和他著作的诗文词及日记等手稿,转到湘潭,喘息甫定,便一心一意的,删定所有的诗词,准备着“把虚名料理传身后”的工作。他大概是从卢冀野郦衡叔——二位都是先生的得意门生——诸君处,间接得到我仍滞留在上海的消息,就不断的写了些快信或挂号信来,报告他的行踪和近况。并且把他删定的《霜厓词录》稿本,保险寄给我,以校刻印行相托。他知道我儿女多,家累重,那时景况不好,又想到他的门生潘景郑君,力能任刊书之费,兼有夙诺,屡次催我代询。后来景郑抄了一份副本,又叫我做了一篇短跋,说是就要寄往北京雕版。现在已隔多年,不知这件事究竟办得怎样?好在稿本仍存敝箧,这重心愿,我总希望能早清偿,以期不负先生托付的苦心啊!

  先生在没有离开中大以前,就有些喉哑的毛病。自从流离西上,再由湘潭转到桂林,经不了风波跋涉的劳苦,病势增剧。他来信有“嗓音全失,骨瘦如柴”的句子,早已自知不久于人世,但是他的精神始终是很好的。自离桂林转往云南大姚县,一路都有信来。直到去世的前几天,还有信给我,笔札精整,和以前一样的认真,那里知道电传的噩耗,反而会较遗书先到呢?

  先生在逃难期间给我的信札,叫我最感动的,有下面这几件事。一件是他那对文字上一种矜慎不苟的精神。他寄给我的《霜厓词录》定本,把生平所作的词,删了又删,只留下一两百首,照平常人看起来,已经算得谨严极了。可是他对彊村先生挽词一首,直到快要去世的时候,还来信改定好些字句,并且再三托我务把定本改正。一件是他听到我在上海迫于生计,兼课颇多,总是来信表同情,劝我节劳保重。他说他的生命,就断送在教书上面,改文伤脑,讲书唱曲伤气,以致元神耗尽,不可救药。我想这些话虽然有激而发,可是生在这师道沦亡的末世,做教书匠的,不管学问怎样高明,总是得不到社会的优礼,这是我辈同行的人,所应同声一哭的!还有一件,是他对自己的作品一种依恋的神情,生怕不能传给后人似的。他认定了彊村先生去世之后,只有吷盦先生,是当世词坛的大作家,特地写了一封极工整的骈文信,托我求他做一篇《霜厓词录》序,并且不断的来函催促,仿佛得着这篇序文,就是死了也可瞑目似的。这时先生因为忙着他事,直到先生死后,才把序文做好。我想先生九泉之下,也可以无憾了吧!

  先生死在大姚李旗屯氏宗祠,有他的门生李一平君,替他料理身后。他的著作,听说全部交给卢冀野君,已经在那里次第刊行。冀野做了一篇很详细的年谱,载在上海出版的《戏曲》第三辑上面。这《戏曲丛刊》,并且为先生出了一本“吴霜厓先生三周年祭特辑”。先生过了几十年清苦的教书生活,桃李满天下,而且大多数都是能够发扬先生遗业的,我想先生确定是不朽的了!

  癸未元旦后一日,脱稿于金陵

附注:

[1]雨生:即柳存仁(1917~2009),雨生其字,曾于伪政府宣传部内任编审,为纯文学月刊《风雨谈》的创办人。

听琴斋主人制作(更新于二零二五年九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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