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词学季刊》第三卷第二号,一九三六年六月三十日
自宫谱失传,而填词者已不知协律为何事。然宫调缘于律吕,歌词出自语言,其抗坠抑扬,疾徐高下,所以表达一切情感者,理本无殊。方成培曰:“音自人心而生,律由古圣而作。人心千古不死,则律法终古不亡,古调虽有沦废,固可寻绎而知也。”又曰:“以八音自然之声,合人喉舌自然之声,高下一贯,无相夺伦而成乐矣。”(《香砚居词麈[1]·宫调发挥》)乐有抑扬高下之节,声有平上去入之差,准此以谈,则四声与音律,虽为二事,然于歌谱散亡之后,由四声以推究各词调声韵组织上之所由殊,与夫声词配合之理,亦可得其仿佛。若执四声以当宫律之律,则又差以毫厘,失之千里矣。
万树《词律·发凡》云:“自沈吴兴分四声以来,凡用韵乐府,无不调平仄者。至唐律以后,浸淫而为词,尤以谐声为主。倘平仄失调,则不可入调。”所谓四声者,平、上、去、入也。平谓之平,上、去、入总谓之仄。万氏云:“平止一途,仄兼上、去、入三种,不可遇仄而以三声概填。盖一调之中,可概者十之六七,不可概者十之三四,须斟酌而后下字,方得无疵。此其故当于口中熟吟,自得其理。夫一调有一调之风度声响,若上、去互易,则调不振起,自成落腔。”观其严于上、去之分,盖有其学理与经验上之根据。其言曰:“上声舒徐和软,其腔低,去声激厉劲远,其腔高,相配用之,方能抑扬有致。”又曰:“名词转折跌荡处,多用去声,何也?三声之中,上、入二者,可以作平,去则独异。故余尝窃谓论声虽以一平对三仄,论歌则当以去对平、上、入也。当用去者,非去则激不起”(《词律·发凡》),此皆深造有得之言。黄九烟论曲,有“三仄应须分上去,两平还要辨阴阳”之句,亦谓此也。
填词家对于平仄四声之运用,不出两途。或宽或严,亦各因其所用之调而异。大抵寻常通行之调,率以两平两仄相间,其体出于唐人近体律、绝诗者,多可不必拘泥。例如唐、五代人所制之小令: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浣溪沙》(李后主)
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漫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干,想君思我锦衾寒。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惟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谒金门》(韦庄)
春雨足,染就一溪新绿。柳外飞来双羽玉,弄晴相对浴。楼外翠帘高轴,倚遍阑干几曲。云淡水平烟树簇,寸心千里目。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试取上列同调之词,加以比较,不但三仄不拘上、去,单字亦可仄可平。此由其体势之构成,即取五、七言近体诗句法,加以解散而错落之,调声以双字为主,且音律亦不似宋代慢词兴起后之严故也。
慢词句法上之声韵组织,亦多与五、七言近体诗相同者,如《满庭芳》、《水龙吟》、《念奴娇》、《贺新郎》之类,虽四言、六言参用,而仍不背两平两仄相间之原则,惟《念奴娇》之两结,率用平仄平仄,为稍异于近体诗耳。传作对于上、去之辨,犹未甚严也。迨柳永、周邦彦之徒,究心乐律,而歌词上之句法组织,乃渐与近体诗分道扬镳,其后来所谓拗体,不特一字之平仄,必须遵守,即上、去亦不容轻易放过者,则以其调声之法,已别费经营故也。例如《八六子》之双结,必用去平去平,则以双字吃紧之处,悉用平声,非上加两去声字,调难振起故也。录一阕示例: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又如小令中《太常引》之双结,四字三平一仄,仄必去声,亦同此理。兹取辛弃疾二词为例: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前调
仙机似欲织纤罗,仿佛度金梭。无奈玉纤何。却弹作、清商恨多。珠帘影里,如花半面,绝胜隔帘歌。世路苦风波,且痛饮、公无渡河。
右所列举,皆一调中偶有一二句句法稍异者,其不容随意出入已如此。他如《齐天乐》,本亦通行之词,而有三处宜用去、上声。例如《清真词》:
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翦。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尚有綀囊,露萤清夜照书卷。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右词如“静掩”、“眺远”、“照敛”,皆去、上,不可任用他声(参用吴梅说)。又如姜夔之《眉妩》:
看垂杨连苑,杜若侵沙,愁损未归眼。信马青楼去,重帘下,娉婷人妙飞燕。翠尊共款,听艳歌、郎意先感。便携手、月地云阶里,爱良夜微暖。无限风流疏散。有暗藏弓履,偷寄香翰。明日闻津鼓,湘江上、催人还解春缆。乱红万点,怅断魂、烟水遥远。又争似、相携乘一舸,镇长见。
右词除“信马”、“共款”、“万点”,必须用去、上外,如“人妙飞燕”、“郎意先感”、“良夜微暖”、“偷寄香翰”、“还解春缆”、“烟水遥远”,皆平仄平仄[3],为句法组织之微异者,不可不知也。
复次,词中之拗体涩调,其平仄四声之运用,尤不可不确守成规。清真、白石、梦窗三家,此例尤伙。《清真词》如《瑞龙吟》之“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红林檎近》之“高柳春才软,冻梅寒更香。暮雪助清峭,玉尘散林塘”、“冷落词赋客,萧索水云乡”、“夜长莫惜空酒觞”,《倒犯》之“驻马望素魄”,《忆旧游》之“东风竟日吹露桃”,《花犯》之“今年对花太匆匆”,《六丑》之“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浣溪沙慢》之“水竹旧院落,樱笋新蔬果”;《白石词》如平韵《满江红》之“正一望千顷翠澜”,《暗香》之“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凄凉犯》之“怕匆匆不肯寄与,误后约”,《秋宵吟》之“今夕何夕恨未了”;《梦窗词》如《莺啼序》之“快展旷眼”、“傍柳系马”、“蓝霞辽海沉过雁”,《西子妆》之“一箭流光,又趁寒食去”,《霜花腴》之“病怀强宽”、“更移画船”,此等遽数不能悉终,原亦不必因难见巧。然其句法组织既特异,吾人苟倚曲填词,遇此等处,即对于四声之辨,不容稍忽。盖一字之配合,各有其声律上之作用,稍经移易,便不复成腔矣。
又词中换韵处,其承上启下之领句或呼应字,例用去声,方觉振起有力。万氏所谓“有一要诀,曰名词转折跌宕处,多用去声”者是也。如秦观《八六子》“念柳外青骢别后”之“念”字,“正消凝”之“正”字;周邦彦《兰陵王》“望人在天北”之“望”字,“渐别浦萦回”之“渐”字,“念月榭携手”之“念”字;姜夔《扬州慢》“过春风十里”之“过”字,“自胡马窥江去后”之“自”字,“渐黄昏清角吹寒”之“渐”字,最为明显。所谓去声字之妙用如此,学者可资“隅反”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