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为人正直,待人诚挚热情。据任睦宇先生回忆:“榆生先生给人的印象,是正,是真,是诚,是亲。正则凛然不可犯;真则胸怀坦荡;诚则推心置腹;亲则父子家人。当年外侮日深,风雨飘摇,榆生先生中心如焚,为诸生授课,至大纲节目之足为千古训或千古诫者,往往情不自禁,声色俱厉,挥拍讲台,俨然唾壶击破,来表达他那磅礴激昂之气概,直可廉顽立懦。……课余之暇,榆生先生常邀约同学少年之堪造就者,畅谈今古成败兴亡。……对奖掖后进,爱护生徒,更无微不至,不遗余力。略有小善,即称道游扬,虽有不足,无不耐心诱导,劝勉万端。所以出榆生先生门下者,莫不敬之如兄父,亲之如家人。”章石承先生回忆当年父亲离沪南下的情景说:“一九三五年九月,……榆师遂愤而辞职,改应广州中山大学之聘,任中文系主任兼词学教学工作。中文系同学闻讯,推代表向校方提出挽留,无效。举行惜别会,到会八十余人。先由中文系同学代表致辞,指出校方不以学生学业为重,随意更换词坛素负盛名之主任;表示愤慨。继由榆师讲话,感情激动,声泪俱下。于是师生均大哭。于此可见榆师在学生中之声望与师生感情之亲密。”
对学生,父亲爱护备至;对社会上有才华的青年,也是如此。曩辑《词学季刊》创刊号时,得扬州丁怀枫投寄之词稿,其词“低回百折,凄沁心脾,虽抒写个人身世之悲哀,亦对旧社会之血泪控诉,既具艺术价值,亦有社会意义”,父亲叹为今之易安,并亲往扬州相访。又如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富寿荪君持诗求见,数日后再访,父亲告以已将诗中警句采入日记,一个月后,父亲即介绍富君入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一九五九年,父亲有《水调歌头》赠富寿荪、铁耕兄弟,词云:“吾老复多幸,常获友群才。江东二俊方少,宁久困尘埃。伯氏精研声律,仲氏深情郁勃,唳鹤本仙胎。胸次万人敌,来者孰登台。 辙间鲋,槐根蚁,两堪哀。何如屠者朱亥,怀抱为谁开。曾见相如涤器,又报梁鸿舂米,烈火锻钢材。我亦且啖蔗,甘向舌根来。”终父亲一生,凡有所遇,或悉心指导、爱护,期更上层楼,或向有关部门推荐,以发挥其才智,一如过去他的几位恩师至友对他那样。
父亲笃于师友情谊,不负所托。他壮岁之年,在艰难的条件下,曾为彊村师整理校辑刻印《彊村遗书》,后又为季刚师刻印《日知录校记》。一九二三年,与季刚师自武昌一别后,父亲橐笔游厦门、上海,季刚师亦离鄂东下,教授南京中央大学。父亲恒以春秋佳日,向沪往省先生于文昌桥寓居。先生旋筑量守庐于鸡鸣寺台城旧址,以庋生平所收图籍,为终焉之计。一九三五年暮春,先生五十初度,父亲与海宁孙鹰若先生偕往祝嘏,广济刘博平亦自武昌来会。先生喜甚,招集浣花川菜馆,旋复偕往太平门外看桃花,欢游屡日而散。这年夏天,我们全家迁广州,先生亦常有信来。重阳后数日,先生以中酒大呕血,遽尔阖逝,不料春日欢聚竟成永诀。父亲闻讣凄然北望,不知泪涕何从了。翌年秋,父亲北返上海,既为先生刻所著《日知录校记》于吴下,复谋之临川丁谷音,决由商务印书馆将先生手批《说文解字》、《尔雅》、《广韵》三种,朱墨影印,借以传真,兼资来者考索。惜先生家属各持异见,议久不谐。倭寇旋犯金陵,量守庐化为瓦砾,不堪回首。传金陵初陷,量守庐藏书移贮采石,随皆被盗散佚,有收得《量守庐日记》数十页者,父亲曾借以录副。逾十数年乱定,闻先生手批三书尚在念田之手,一时亦断印刊之望。抗战前夕,开明书店曾与先生家属有约,影印《量守庐日记》全稿及《切韵表》清本,也因抗战而未果。一九六四年,父亲病中忆旧,深感先生往年见厚之谊与先生治学之精勤,而五十著书,余杭章君所以勖勉之者卒不获有所就。年命迫促,信志士之大痛,毕生精力所寄,亦正在灭没中,白首门生,唯余一恸而已。
此外,父亲并为钱塘张尔田先生校刻《遁庵乐府》,为江阴夏闰枝先生补刻《悔龛词续》等书,并为香宋、海绡诸翁校录诗词遗稿。晚年病中,再为腾冲李印泉根源丈校点《曲石诗录》。又将保存箧中数十年的师友手稿等分别题跋后,寄赠有关图书馆,如《海日楼遗诗钞本》、《乐静词》、《槐庐词学》、《王幼霞龙松琴唱和词册》、《词总集考稿》、《彊村遗札》、《张尔田遗稿》等。除此,还包括不知名作者的《淛游吟草》,父亲在该稿题跋中写道:“余旅沪前后四十余年,喜游旧书坊,每遇残编断简,辄感作者心血所寄,不忍令其湮没,遂收入箧中,……此册有关浙中文献,谨以归之浙江图书馆。”又如一九五九年冬,父亲偶于古籍书店见到明刊《牡丹亭还魂记》二卷,“爱其细批满纸,字迹特矫健,料必出一时名手,遂商之书友孙实君,以箧中所有明嘉靖刊《欧阳永叔文集》五十卷、日本复刊《白氏长庆集》中箱本、归安朱氏原刊《彊村丛书》足本作价百圆,从而易得,为小五柳堂压架之品。越一年,偶遇实君,询愿更出让否?姑漫应之。旋知上海图书馆欲收归公有,因念身外之物,终难永保,藏诸公库,原契夙心。爰请略缓其期,俾得移录诸评语,以为研讨之资,既竭五日力录竟,即分粘石印本内,于原刊虽依恋不舍,亦未如之何,公谊固当战胜私情也。”
此外,父亲并将彊村双砚和夏敬观、吴湖帆所绘《受砚图》及诸词人题辞捐赠浙江博物馆。另在一九六四年预留的遗嘱中,还要儿女们将“彊村、大鹤诸老批校词集,并赵氏惜阴堂所著《词籍提要》手稿十数巨册,红印孤本《惜阴堂汇刊明词》全部,……吕碧城词稿手札等,悉数捐献北京图书馆。不匮室和我诗手稿一册、双照楼手札词稿一包、手批《陶靖节先生集》四本及照片等,则由儿辈函送陈毅副总理,请予处置。以有关历史资料,不宜轻加毁灭也。”因十年动乱,这些遗愿大都未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