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榆生先生纪念专辑

  儿女的重累、繁忙的教学工作,使父亲可以安心写作的时间有限,因此,他出版的成书不多。已出版的几本著作,大都是将他平日精心选编的讲义修改增订而成。

  《唐宋名家词选》原是暨大授课讲义,一九三四年由上海开明书店初版以来,多次再版重印。《词选》较全面地体现了自词坛的思想倾向、风格流派和艺术造诣;在每首词的句读和韵位上,父亲都作了标注,使读者能初步了解词的格律;又汇辑了诸家评语,便于读者领会、欣赏和研究。北京大学吴小如教授誉《词选》“居近世选本之冠”。日本京都大学文学部中国语学中国文学研究室清水茂先生来信说,日本人学词,首先都从《唐宋名家词选》开始。为配合音专教学,父亲写了《中国韵文史》一书,对词曲阐述特详,一九三四年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为《国立音乐专科学校丛书》之一。一九五八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东坡乐府笺》,篇首的《序论》中,有父亲对词客观而精确的评价,书中并辑录《东坡词评》以供研究者参考,扬州师大章石承教授誉为“迄今为止最佳本东坡词集”。

  一九五九年,在门庭冷落的孤寂中,父亲为上海音乐学院写了《词曲概论》和《音韵学》两本讲义。《词曲概论》已于一九八○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概论》凝聚了父亲一生对词曲研究的心得,该书在词曲的发展、演变和词曲的作法等方面作了比较系统科学的研究整理,对异声相从、同声相应及奇偶相生、轻重相权诸法则的应用,对音节的和谐与拗怒的矛盾统一,对平仄四声在句中、句脚的安排、搭配以及韵位的疏密、转换与作品所表达的情感关系,对不同的词牌、不同韵脚所表达的不同声情,以及去声字的特殊功能等等问题,都作了比较具体、深入的探讨,有不少独到的见解,对于研究词曲史、声律学和词曲写作都有相当参考价值。

  其余已出版的,还有《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唐宋词格律》、《词学十讲》等,而在一九六四年以后增订的《汉语声律学》和已成三万余字的《词学概论》未完稿等,则在十年动乱中遗失,下落不明了。

  近人施议对称:“氏在词史上的贡献大致有三:第一,创办词学刊物,在三十年代,成为上海词学重镇的一位中心人物;第二,著词论,为词学宏观研究发挥奠基作用;第三,编辑《唐宋名家词选》、《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及编撰《唐宋词格律》,三本书已成为当代治词者人人案头必备的书。

  父亲的诗词创作始于二十年代中期,曾按不同时期辑为《花雨楼诗稿》(一九二九年以前)、《风雨龙吟室诗词》(一九三九年以前)、《忍寒词》(一九四七年以前)、《葵倾集》(一九五二至一九五五年)、《外冈吟》(一九六一年)、《丈室闲吟》(一九六四年),只《忍寒词》有铅印本问世。

  在《忍寒居士自述》短文中有这样几句话:“平生习为诗词,而以心地纯洁,为文学之根本,诗喜,兼及半山诚斋,词好东坡方回白石,而不欲以此自见,故亦不主一家,偶有所作,但写其性情襟抱,深服遗山翁‘以病为妍’之说,工拙所不暇计也。

  夏敬观欧阳渐张尔田胡先骕诸先生曾先后对父亲的词作过评述:

  “其文章尔雅,词宗清真梦窗,兼嗜。盖其旨趋与侍郎默契,所取法为词家之上乘也。……词者,韵文之一体耳。士制其文,工谐其律。作者初无事乎拘牵,而词旨之美,则在其人之胸臆吐属,与夫情感优尚。言而无物,虽可入乐,无取也。榆生固深韪吾言者,因书简端,俾读榆生词者知其旨也。”(详见夏敬观《忍寒词》序一,一九三七年冬)

  “榆生词学颇相似,诗亦工稳。予欲纠诸子共发夏声也,羁滞上海不果,惜哉!”(详见欧阳渐《风雨龙吟室诗词》叙,一九三九年秋)

  “自来词家,不知南北之所以不同,貌稼轩则有之矣,无一人能学东坡者。惟朱彊村侍郎词,晚年颇取法于榆生学于侍郎者,曩尝评榆生词似晁无咎。……榆生年力方富,固尝以余为知言者,由此而之焉,锲而不舍,吾又安知夫异日者不一躐而为东坡哉!是又在乎榆生所自信者何如矣。”(详见张尔田《忍寒词》序二,一九四二年秋)

  “龙榆生君视诸公尤后,宗清真梦窗,旁及,与彊村晚年宗旨默契,乃传以砚,盖俨然及门。其《忍寒词》二稿,早岁刊布,夏吷庵张尔田各为一序,论其造诣与师承,已言之详矣。自兹以后,政局骤变,思潮所振荡,深入文学之髓,千年师法,已难墨守。君病中所得《丈室闲吟》,已蒙时代之烙印,则词虽小道,百尺竿头,且将继进而开新生面,则又岂咕啜推敲声韵之旧日词人,所能企及。南城欧阳仙贻翁,……与榆生殆为吾乡二杰。南北赓和,殆将为词另辟蹊径耶,企予望之矣。”(详见胡先骕《丈室闲吟》序,一九六六年春)

  诚然,父亲的诗词,解放前,多感时伤世、忧国忧民、哀叹身世之作,或慷慨悲愤,或凄婉欲绝,而解放后,则多歌颂新社会之作。虽格调迥异,其写性情襟抱,情真词切,则是一样的。

  十年动乱中,父亲录于日记中的全部诗词,连同几十年未间断的日记,同时被毁。父亲去世后,得上海市文物图书清理小组、上海图书馆和海内外亲友弟子们的帮助,多方搜集,计得诗词千余首,正整理选辑,以待刊行,虽已损缺难全,但仍能较准确地表达父亲的感情襟抱,较完整地勾勒出父亲坎坷曲折的人生轨迹。其中相当数量的诗词记录了父亲跟当代学人间的友谊和感情交流。

  一九五八年,父亲时已遭厄,暮春杂诗中有咏马一浮老人的“湛翁今紫阳,诲我以持敬。养生在其中,直内以复性。大患惟私欲,无欲何由病。”及咏钱钟书的“槐聚实我师,论交及两世。悠悠众口中,相勉不相弃。奖饰每逾量,匡救情弥挚。”当年父亲自南北返上海,只音专保留了教席,难以赡家,槐聚尊人钱基博子泉先生将并未见过面的父亲推荐给光华大学校长,聘为专任教授,一家十口才得温饱,而钟书槐聚)先生早在一九四三年,得榆生先生金陵书并赠诗即答:“一纸书伸渍泪酸,孤危契阔告平安。尘多苦惜缁衣化,日暮遥知翠袖寒。负气身名共败裂,吞声歌哭愈艰难。意深墨浅无从写,要乞浮提沥血干。”风雨故人之情永留心间。

  一九五九年夏至后一日昧爽枕上有作寄谢啬庵北京,诗云:“贤诗句我所耽,前有香宋啬庵。仰止眉山不可到,及事二老气犹酣。嗟我壮年遘丧乱,鸿飞往往衔瑶函。百书不如一见面,寄我画象慰馋贪。楖栗横担俨行脚,即今瞻礼供佛龛。我亲老)乃在香宋后,俯仰今昔情何堪。前岁金台获重晤,旅邸话旧味覃覃。峨眉灵秀钟杰特,谬以泽德相濡涵。”父亲与香宋老人神交二十年,往还书问,累数十通。父亲有言,晚近词流,以郑文焯香宋二老最精笔札,寥寥数简,风趣盎然。父亲曾将香宋老人函札装裱成长卷,常出展阅。香宋老人复赠画象,则虽无缘谋面,亦可聊慰敬慕之思也。而于谢无量丈,则有“金台重晤”之缘。一九六五年,丈逝世北京,父亲赋《木兰花慢》一阕致哀。词云:“溯三原座上,才瞻对,遽分携。怅长江头尾,妖氛一片,万景都非。流离,念音信阻,看猢狲窃果踞峨眉。鹯鹞任啄残肉,鹪鹩宿傍危枝。  迟迟,丽日喜扬辉,万姓愿无违。乍排空御气,玳梁翔集,短翼差池。妍词,继老后,奈相酬旋叹逐年稀。神黯鸰原旧痛,朔风谁更因依。

  一九五三年春,林山腴翁时年八十,成都有五律二首见寄,其一云:“倏忽廿年别,低徊几度笺。知无书可读,喜有砚能传。瘦骨寒流忍,词心春雪妍。蘋洲竹屋,今古想当然。”其二云:“揖客军门重,他方无此时。漫惊华屋感,好把墨笙吹。老我遥相望,多君勤见思。送君江入海,何日论前期。”翌年暮春,父亲有五律二首寄成都,诗云:“自枉逋仙咏,苍茫阅岁华。待携沧海月,来看锦城花。南极星常粲,蚕丛路未赊,会因节度,移傍四娘家。  可堪三月暮,憔悴老南。花讶如人瘦,草贪向日酣。蜂须徒酿蜜,瓮牖孰停骖。香宋留遗照,闲将楖栗担。”诗方付邮,闻翁于去冬下世矣。

  两世交谊尚有:散原翁及陈寅恪先生,鹤亭翁及冒孝鲁先生,阶青翁及俞平伯先生,更有行严翁及吴弱男夫人等等。上至耄耋老人,下及青年学子,不能一一列举了。

听琴斋主人制作(更新于二零二五年十一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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