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居士李清照,宋济南人。父格非,母王状元拱辰孙女,皆工文章。居历城城西南之柳絮泉上。
易安幼有才藻。元符二年(1099),年十八,适太学生诸城赵明诚。明诚父挺之,时为吏部侍郎,格非为礼部员外郎。李、赵宦族,然素贫俭。每朔望,明诚太学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夫妻相对展玩咀嚼,尝自谓“葛天氏之民”也。
后二年,明诚出仕宦,挺之为宰相,居政府,亲旧在馆阁者多,有亡诗、逸史、汲冢、鲁壁所未见之书,尽力传写。或古今名人书画、三代奇器,质衣物市之。挺之在徽宗时,易安进诗曰:“炙手可热心可寒。”挺之排元祐党人甚力,格非以党籍罢。易安上诗挺之曰:“何况人间父子情?”读者哀之。易安自少年兼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传诵者:“诗情如夜鹊,三绕未能安。”“少陵也是可怜人,更待明年试春草。”世又传:“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以为佳境。
明诚后屏居乡里十年,衣食有馀。及起知青、莱二州,皆政简,日事铅椠,易安与共校勘,作《金石录》,考证精凿,多足正史书之失。每获一书,即校勘、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摩玩舒卷,指摛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所藏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易安性强记,每饭罢,与明诚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几卷、几叶、几行,以中否决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往往大笑,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其收藏既富,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当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又置副本,便繙讨。书史百家字不刓、本不误谬者,常兼三四本,皆精绝。
靖康二年(1127)春,明诚奔母丧于金陵,半弃所藏。其年十二日,金人陷青州,火其书十馀屋。
建炎二年(1128),明诚起复,知江宁府。易安在江宁日,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得句必邀赓和,明诚每苦之。
三年,明诚罢,将家于赣水。四月,高宗如江宁,诏明诚知湖州。明诚赴行在,感暑,痁发,八月卒。
绍兴元年(1131),易安之越,二年之杭,年五十有一矣,作《金石录后序》。四年,避乱西上,过严子陵钓台,至金华,卜居焉。居金华,有《武陵春》词曰:“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流寓有故乡之思。其事非闺闱文笔自记者莫能知,或曰依弟迒,老于金华。(节录俞正燮《癸巳类稿·易安居士事辑》)
易安尝历评唐、宋以来歌词,皆摘其短,无一免者。其言曰:“
乐府声诗并著,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隐名姓,衣冠故敝,精神惨沮,与同之宴所,曰:‘表弟愿与坐末。’众皆不顾。既酒行,乐作,歌者进。时曹元谦、念奴为冠,歌罢,众皆咨嗟称赏。名士忽指李曰:‘请表弟歌。’众皆哂,或有怒者。及转喉发声歌一曲,众皆泣下,罗拜,曰:‘此李八郎也。’自后郑、卫之声日炽,流靡之变日烦,已有《菩萨蛮》、《春光好》、《莎鸡子》、《更漏子》、《浣溪沙》、《梦江南》、《渔父》等词,不可遍举。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独江南李氏君臣上尚文雅,故有‘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之词,语虽奇甚,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也。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馀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者。何耶?盖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且如近世所谓《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既押平声韵,又押入声韵。《玉楼春》本押平声韵,又押上、去声,又押入声。本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入声则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
易安所为《漱玉词》,《直斋书录解题》作一卷,《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作三卷,《宋史·艺文志》作六卷,元以后皆不存。今所见虞山毛氏《诗词杂俎》本及临桂王氏四印斋本,俱非其旧,惟《乐府雅词》所载二十三首为最可信耳。近人赵万里辑得四十三首,附录十七首,为《漱玉词》定本一卷,刊入《校辑宋金元人词》第二册中,较世行各本为精审。别有大兴李文䄎辑《漱玉词集》,兼收诗文,亦足为研讨之助。
易安跌宕昭彰,气度极类少游,刻挚且兼山谷,篇章惜少,不过窥豹一斑,闺房之秀,固文士之豪也。才锋太露,被谤殆亦因此。自明以来,堕情者醉其芬馨,飞想者赏其神骏,易安有灵,后者当许为知己。渔洋称易安、幼安为济南二安,难乎为继,易安为婉约主,幼安为豪放主,此论非明代诸公所及。
李氏名清照,号易安居士(生于神宗元丰七年,至高宗绍兴十一年,年六十岁尚在,卒年无考)。礼部员外郎格非女,诸城翰林承旨赵明诚妻。
幼有才藻,既长,适明诚。结缡未久,明诚即负笈出游,清照书词锦帕送之。尝以所作词函致明诚。明诚叹息愧弗逮,谢客,忘寝食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清照词,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称绝佳者,正清照作也。
其舅挺之,相徽宗。清照献诗,有云:“炙手可热心可寒”。挺之排元祐党人甚力,格非以党籍罢。清照上诗救格非云:“何况人间父子情”。识者哀之。
明诚好储经籍,及三代鼎彝、书画、金石刻,连知莱、淄二州,竭俸入以事铅椠。清照与共校勘,明诚作《金石录》,考据精确,多足正史书之失,清照实助成之。
靖康二年春,明诚奔祖丧于建康,半弃所藏。其年十二月,金人陷青州,火其藏书十馀屋。明诚诸城人,而家于青也。建炎二年,起复,知建康府。三年,召知湖州。至行在,病卒。清照自为文祭之。既葬,清照赴台州,依其弟迒,辗转避难于越、衢诸州。绍兴二年,又赴杭州。所携古器物,以次失去,乃为《金石录·后序》,自述流离状况。
清照为词家大宗,尝谓:词自唐五代,无合格者。宋柳永虽协音律,而语尘下。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晁次膺,有妙语者伤破碎。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所作,似诗之句读不葺者。盖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能知之。晏苦无铺叙,贺少典重,秦专主情致而少故实,黄尚故实而多疵病。(此段详见《苕溪渔隐丛话》)世以为名论。(以上录道光《济南府志·列女传》,欲知其详,须参阅清照自为《金石录·后序》及俞正燮《癸巳类稿》中之《易安居士事辑》)
清照词名《漱玉集》,有王氏四印斋本。近人大兴李文䄎辑其诗词,合编一集,较为详备,然皆非全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