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按:冯延己,今人多作“冯延巳”。盖以夏承焘《冯正中年谱》考证,举四点依据为“正中”释“延巳”。学者、编辑多从之,遂以“延巳”为正,“延己”为误。“延巳”之说,恐非正解。
一、夏说并无古籍依据。其依据之一所引明焦竑《笔乘》,以后人言解先人事,考据所忌。夏说依据之三谓《类苑》(书名有误,实应为《类说》)所引《侯鲭录》、《南唐近事》作“延巳”,实未辨古人“己”、“巳”写法。古籍之“己”形如今日之“巳”,而“巳”则多无尾挑钩,其形如“延巳”者,实“延己”也。亦或有二字全同或相混者,不足为据。考《类说》它处确作“巳”之处对勘,可知《侯鲭录》、《南唐近事》处皆为“延己”。再考今所见清以前刻本及抄本,欧阳修《五代史记》、徐铉《骑省录》、马令及陆游两《南唐书》、司马光《资治通鉴》、曾慥《类说》诸史籍,咸作“延己”,未见有作“延巳”者。
二、夏说依据之二按陆氏《南唐书》载冯氏一名延嗣,“巳”、“嗣”同音。然陆书晚出,别名不见它籍,未必足信;况古人两名,未必同音;且五代、宋“巳”音上声,“嗣”音去声,非同音字(参考《切韵》、《说文》徐铉音、《广韵》、《集韵》)。所谓同音之说,亦略嫌牵强。夏说依据之四据《玉篇》释“巳:嗣也,起也”因谓“巳”、“嗣”同义。若二字同义,则“正中”又作何解?前后自相矛盾若是。
三、延己之字正中,以字释名,“延”字或无需考虑。按冯有异母弟延鲁,字叔文。“叔”者行辈之谓,“文”释“鲁之继周”,可见“延”字不必见释。况古人名字之“正”,多为动词、形容词,鲜作副词。如唐李端,字正己;宋李允正,字修己。《礼记·中庸》曰:“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此谓上下之间,己而为中。所谓正己,亦正中也。据《说文解字》、《礼记》、《淮南子》“己,中宫也”,又《易·履》曰:“刚中正。”亦见己中之义,而以正为立身之戒也。如考虑“延”字,则《说文》有“延,长行也”,故“延己”亦有“行己”(立身行事)之义。《孔子家语·致思》有“周公载己行化,而天下顺之”,魏王肃注云“载亦行矣,言行己以行化,其身正,不令而行也”。《论语·子路》有“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所以正中者,亦正己也。殆亦冯氏取字所据欤?世谓“延己”未见“正中”之义,殆未详读经典。
四、或谓“巳时延后为午,日居天穹正中”,所以取字也。此理小儿亦知。若竟以取字,是亦“不惧浅陋”乎?
五、通考古人名字,未确见以“巳”为名者。“延巳”之名,乃“独一味”耶?
龙榆生著《唐宋名家词选》(1933年版、1955年版)、《近三百年名家词选》(1956年版)、《唐宋词定格》(1962年版)等,均用“延己”,殆不以“延巳”说为然也。龙氏身故后,门人后学不辨,竟沿夏说径改,惜哉。
字正中(夏承焘《冯正中年谱》引焦竑《笔乘》,释氏六时:“可中时,巳也。正中时,午也。”因谓延己之己,当读为辰巳之巳。)
广陵人。有辞学,多伎艺。烈祖李升以为秘书郎,使与元宗(李璟)游处。累迁驾部郎中,元帅府掌书记。保大四年(946),自中书侍郎拜平章事,出镇抚州。及再入相,元宗悉以庶政委之。罢为宫傅。卒,年五十七。著乐章百馀阕。其《鹤冲天》词云:“晓月坠,宿云披,银烛锦屏帏。建章钟动玉绳低,宫漏出花迟。”又《归国谣》词云:“江水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明朝便是关山隔。”见称于世。(参考马令《南唐书》卷二十一)
陈世修序其《阳春集》云:“公以金陵盛时,内外无事,朋僚亲旧,或当燕集,多运藻思为乐府新词,俾歌者倚丝竹而歌之,所以娱宾而遣兴也。日月寖久,录而成编。观其思深辞丽,均律调新,真清奇飘逸之才也。”又云:“公薨之后,吴王(李煜)纳土,旧帙散失,十无一二。今采获所存,勒成一帙,藏之于家云。”世修于延己为外孙,嘉祐戊戌(1058),辑成此集。清末王鹏运始从彭文勤(元瑞)传钞汲古阁未刻词录出,刊入四印斋所刻词中。其中亦有别见五代、北宋其他词家集中者,尤以《鹊踏枝》“谁道闲情”、“几日行云”、“庭院深深”、“六曲阑干”诸阕,为最杰出之作,而世传出欧阳修手。陈振孙云:“《阳春录》一卷,南唐冯延己撰,高邮崔公度伯易题其后,称其家所藏最为详确,而《尊前》、《花间》诸集,往往谬其姓氏,近传欧阳永叔词,亦多有之,皆失其真也。”(《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
据此,则冯集混入他家之作,由来久矣。
延己在五代为一大作家,与温、韦分鼎三足,影响北宋诸家者尤巨。南唐歌词种子,向江西发展,辙迹可寻,冯氏实其中心人物,治词史者所不容忽也。
冯延己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
思深辞丽,均律调新,真清奇飘逸之才也。
词虽导源李唐,然太白、乐天兴到之作,非其颛诣。逮于季叶,兹事始畅。温、韦崛兴,专精令体。南唐起于江左,祖尚[1]声律,二主倡于上,翁(延己)和于下,遂为词家渊丛[2]。翁俯仰身世,所怀万端,缪悠其辞,若显若晦,揆之六义,比兴为多。若《三台令》、《归国谣》、《蝶恋花》诸作,其旨隐,其词微,类劳人、思妇、羁臣、屏子郁伊怆怳之所为,翁何致而然耶?[3]周师南侵,国势岌岌。中主既昧本图,汶暗不自强,强邻又鹰瞵而鹗睨之,而务高拱,溺浮采,芒乎芴乎,不知其将及也。翁负其才略,不能有所匡救,危苦烦乱之中,郁不自达者,一于词发之。其忧生念乱,意内而言外,迹之唐、五季之交,韩致尧之于诗,翁之于词,其义一也。世亶以靡曼目之,诬已。
吾家正中翁,鼓吹南唐,上翼二主,下启欧、晏,实正变之枢纽,短长之流别。
《阳春》一集,为临川、珠玉所宗,愈瑰丽,愈醇朴。南渡名家,沾丐膏馥,辄臻上乘。[4]冯词如古蕃锦,如周、秦宝鼎彝,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词之境诣至此,不易学,并不易知,未容漫加选择,与后主词实异曲同工也。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5]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煊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余谓韦苏州之“流萤度高阁”、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不能过也。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
冯延己字正中,一名延嗣,广陵人。南唐元宗优待藩邸旧僚,自元帅府书记为校书郎,累官翰林学士承旨,进中书侍郎,出知抚州,秩满还朝,拜左仆射,同平章事,改太子太傅。建隆元年五月乙丑卒,年五十八。延己工诗,虽贵且老不废,如“宫瓦数行晓日,龙旗百尺春风”。识者谓有元和词人气格。又以金陵盛时,内外无事,朋僚亲旧,或当燕集,多运藻思,为乐府新词,俾歌者倚丝竹而歌之。元宗尝因曲宴内殿,从容谓曰:“‘吹皱一池春水’,何干卿事?”延己对曰:“安得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之句?”其君臣相谑乃如此。(以上参考陆游《南唐书》卷十一及四印斋本陈世修《阳春集》序)
有《阳春集》一卷,王氏四印斋刻本,凡一百十九首,又补遗七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