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韵文史

第五章 令词在西蜀之发展

龙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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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花间》

  五代之乱,绵亘五六十年;惟西蜀南唐,克保偏安之局。三秦接壤,黄巢乱后,中原文士,多往归之。大诗人韦庄(字端己杜陵人),两度入,留佐王建,建国称尊,治号小康,得以馀力从事于文艺。其后王衍后蜀孟昶,并好音乐,工声曲,又沉醉于声色歌舞之场,朝野欢娱,造成风气。欧阳炯所谓“绮延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擅”(《花间集序》)者,犹可想当时中歌乐之盛;而“诗客曲子词”,乃于此“天府之土”,发荣滋长,蔚为伟观。一代开山,端推氏。既挟歌词种子,移植西川薛昭蕴牛峤(字松卿,陇西人)、毛文锡(字平珪南阳人)、牛希济兄子)、欧阳炯益州人)、顾夐魏承班鹿虔扆阎选尹鹗成都人)、毛熙震(蜀人)、李珣(字德润梓州人)之徒,相继有作,《花间》集,所收十八家词,除温庭筠皇甫松张泌和凝孙光宪外,馀皆人,或曾仕宦于前后蜀者也。

  《花间》词派,首推二家庭筠开风气之先,特工“香软”;赵崇祚取冠《花间集》,借见中词学之渊源。承其风,格已稍变;由其身经黄巢之乱,转徒流离,后虽卜居成都,官至宰辅,而俯仰今昔,不能无慨于中;故其词笔清疏,情意凄怨。《古今词话》称:“有宠人,资质艳丽,兼善词翰。闻之,托以教内人为词,强夺去。追念悒怏,作《荷叶杯》、《小重山》词。”其幽怨深情,又非庭筠之烂醉“狭邪”中者可比。其《小重山》云:

一闭昭阳春又
夜寒宫漏永,梦君
卧思陈事暗销
罗衣湿,红袂有啼

歌吹隔重
绕亭芳草绿,倚
万般惆怅向谁
凝情立,宫殿欲黄

《尧山堂外纪》称:此词“流传入宫,姬闻之,不食死”。词牵涉此事者甚多,故其情行浓挚;而意深语浅,善用白描。近人况周颐称其“尤能运密入疏,寓浓于淡”(《词林考鉴》稿本),其艺术之高在此。兹为举例如下:

  《浣溪沙

夜夜相思更漏,伤心明月凭阑,想君思我锦衾

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几时携手入

  《思帝乡

春日,杏花吹满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
纵被无情弃,不能

感叹之音

  西蜀词人,受二家影响,不免“分道扬镳”;大抵浓丽香软,专言儿女之情者,类从出;其清疏绵远,时有感叹之音者,则相之流波,而皇甫松实其先导也。

  《花间集》称为“皇甫先辈”,子,疑其人或因避乱隐居中。其词格极凄婉。例如《浪淘沙》:

滩头细草接疏,浪恶罾船半欲
宿鹭眠鸥非旧浦,去年沙觜是江

遗绪,而感慨兴亡,开后来“怀古”一类之词者,则有薛昭蕴鹿虔扆昭蕴有《浣溪沙》:

倾国倾城恨有,几多红泪泣,倚风凝睇雪肌

吴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宫殿半平,藕花菱蔓满重

虔扆有《临江仙》:

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
翠华一去寂无
玉楼歌吹,声断已随

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
藕花相向野塘
暗伤亡国,清露泣香

孙光宪称:昭蕴“恃才傲物,好唱《浣溪沙词》”(《北梦琐言》)。倪瓒谓:“鹿公抗志高节,偶尔寄情倚声,而曲折尽变,有无限感慨淋漓处。”(《古今词话》引)此在《花间集》中,又为别具面目者也。

浓艳情词

  《花间》多作艳词,而牛峤牛希济欧阳炯顾夐,尤工此体。况周颐称:作《西溪子》、《望江怨》诸阕,“繁弦促柱间,有劲气暗转,愈转愈深”(《餐樱庑词话》)。其尤妖艳之作,则有《菩萨蛮》:

玉楼冰簟鸳鸯,粉融香汗流山
帘外辘轳,敛眉含笑

柳阴烟漠,低鬓蝉钗
须作一生,尽君今日

结句与南唐后主之“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同其风致。希济兄子,绰有家风。欧阳炯词“大抵婉约轻和,不欲强作愁思”(《蓉城集》)。至其《浣溪沙》:

相见休言有泪,酒阑重得叙欢,凤屏鸳枕宿金

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此时还恨薄情

况周颐谓:“自有艳词以来,未有艳于此者。”(《蕙风词话》)然以上三家之造语,所受庭筠影响为多;喜用白描,乃与韦庄为近。例如《诉衷情》: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
香阁,眉,月将,争忍不相
怨孤
换我,为你,始知相忆

其他词人

  西蜀词人,当以上述诸家,为最特色。至和凝郓州人)历仕后唐后晋后周三朝,著有《红叶稿》;张泌淮南人)为南唐内史,孙光宪贵平人)官荆南;而词并为《花间集》所收,特为附著。三家以光宪著作最富,词亦清婉,的是雅人吐属。兹举《浣溪沙》一阕为例:

半踏长裙宛约,晚帘疏处见分,此时堪恨昧平

早是销魂残烛影,更愁闻着品弦,杳无消息若为

  令词在《花间》诸贤,发展已臻极诣。陆游称:“斯时天下岌岌,士大夫乃流宕如此,或者出于无聊。”(《花间集跋》)在无聊之中,促进一种新兴文艺之发达,亦事之不可解者已。

《中国韵文史》:上海古籍出版社二零零二年版。
听琴斋主人制作(更新于二零二一年一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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