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韵文史

第十六章 西昆体及其反动

龙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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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昆体之弊

  初诗多效晚,气格卑靡。至“杨亿(字大年建州浦城人)在两禁,变文章之体;刘筠(字之仪大名人)、钱惟演(字希圣吴越王钱俶子)辈从而效之,以新诗更相属和;亿后编叙之,题曰《西昆酬唱集》”(田况《儒林公议》)。作者十七人,以李商隐为宗,诗皆近体,竞崇典丽,“词取妍华,而不乏兴象”(《四库提要》);其弊则在“多用故事,至于语僻难晓”(《六一诗话》)。例如亿作《汉武》:

蓬莱银阙浪漫,弱水回风欲到
光照竹宫劳夜拜,露溥金掌费朝
力穷青海求龙种,死讳文成食马
待诏先生齿编贝,那教索米向

每句皆用典实,索解已难。诸人又多为咏物之诗;石介至作《怪说》以刺之,谓“杨亿穷妍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丽,浮华纂组”,皆切中其病。后进弥以驰逐,致有“优伶挦扯”之讥,宜其引起诗坛之反动也

欧阳修等诗人之革新运动

  西昆势盛之际,已有徐铉(字鼎臣会稽人)、王禹偁(字元之济州巨野人)等,由元和以上规,稍崇风骨。欧阳修(字永叔江西庐陵人)、苏舜钦(字子美,其先梓州桐山人,家开封)、梅尧臣(字圣俞宣州宣城人),承流接响,相率为革新运动;而以位高望重,实为总持。叶梦得云:“欧阳文忠公诗,始矫体,专以气格为主,故其言多平易疏畅。”(《石林诗话》)于同时诗人,特推二家,揄扬不遗馀力;而二人者皆落拓不偶,穷而工诗。尝言:“圣俞子美齐名于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豪隽,以超迈横绝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六一诗话》)然与二氏,“尽变体,独倡生新,必辞尽于言,言尽于意,发挥铺写,曲折层累以赴之,竭尽乃止”(叶燮《原诗》);则固受韩愈“以文为诗”之影响,而所谓“诗”之特殊面目,亦至此始豁然呈露矣。兹录诗各一首以示例:

  《猎狐篇》苏舜钦

老狐宅城隅,涵养体丰
不知窟穴处,草木但掩
秋食承露禾,夏饮灌园
暮夜出旁舍,鸡畜遭横
晚登埤堄坞,呼吸召百
或为婴儿啼,或变艳妇
不知几十年,出处颇安
古语比社鼠,盖亦有恃

邑中年少儿,耽猎若沈
远郊尽雉兔,近水歼鳞
养犬号青鹘,逐兽驰不
勇闻此老狐,取必将自
纵犬索幽邃,张人作疆
兹时颇窘急,迸出赤电
群小助呼嗥,奔驰数颠
所向不能入,有类狼失
钩牙咋巨颡,髓血相溃
喘叫遂死矣,争观若期

何暇正首丘,腥臊满蓬
数穴相穿通,城堞几隳
久此纵凶妖,一旦果祸
皮为榻上藉,肉作盘中
观此为之吟,书以为警

  《书哀》梅尧臣

天既丧我妻,又复丧我
两眼虽未枯,片心将欲
雨落入地中,珠沉入海
赴海可见珠,掘地可见
唯人归泉下,万古知已
拊膺当问谁?憔悴鉴中

《中国韵文史》:上海古籍出版社二零零二年版。
听琴斋主人制作(更新于二零二一年一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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