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百年名家词选

后记

龙榆生

  词兴于,流衍于五代,而极盛于人词,以协律为主,其所依声谱为寻常坊曲所共肄习。文人寄兴,酒边命笔,红牙铁板,固可一一按拍而歌也。南渡后,大晟遗谱,荡为飞灰,名妓才人,流离转徙,北曲兴而南词渐为士大夫家所独赏,一时豪俊如范成大张镃之属,并家畜声妓,或别创新声,若姜夔之自度曲,其尤著者也。嗣是歌词日趋于典雅,乃渐与民间流行之乐曲背道而驰,骎衍为长短不葺之诗,而益相高于辞采意格,所谓“词至南宋而遂深”,实由于是。且自苏轼作为横放杰出之词,以发抒其性情襟抱,于是作者个性,益充溢乎字里行间。姜夔以隽上之才,运清刚之笔,兼通音律,卓然以自名家。二派分流,千秋竞爽。明乎各擅其胜,不妨脱离乐曲,而自成其为富于音乐性之新体律诗,持此以衡以后之词,而其起伏盛衰之故,可得而知也。词学中衰,文人弄笔,既相率入于新兴南北曲之小令、散套,以蕲能被管弦,其自写性灵,则仍以五七言古近体诗相尚,于是词之音节,既无所究心,意格卑靡,亦至而极矣。夫所谓意格,恒视作者之性情襟抱,与其身世之感,以为转移。三百年来,屡经剧变,文坛豪杰之士,所有幽忧愤悱缠绵芳洁之情,不能无所寄托,乃复取沉晦已久之词体,而相习用之,风气既开,兹学遂呈中兴之象。易代之际,江山文藻,不无故国之思,虽音节间有未谐,而意境特胜。迨二氏出,衍之坠绪,而分道扬镳。之间,海内词坛,几全为二家所笼罩。彝尊倡导尤力,自所辑《词综》行世,遂开浙西词派之宗,所谓“家白石而户玉田”,亦见其风靡之盛矣。末流渐入于枯寂,于是张惠言兄弟起而振之,别辑《词选》一书,以尊词体,拟之“变风之义,骚人之歌”。周济继兴,益畅其说,复撰《词辨》及《宋四家词选》以为圭臬,而常州词派以成。终之世,两派迭兴,而常州一派,乃由而远被岭南,晚近词家如[1]之辈,固皆沿之途辙,而发扬光大,以自抒其身世之悲者也。然则词学中兴之业,实肇端于陈子龙王夫之屈大均诸氏,而极其致于晚诸老,馀波至于今日,犹未全绝。论近三百年词者,固当以意格为主,不得以其不复能被管弦而有所轩轾也。物穷则变,来者难诬,因革损益,期诸后起。继此有作,其或别创新声,以鸣此旷古未有之变局[2]乎?是固非区区之所逆料,而三百年来词坛盛衰之故,与世运为倚伏,盖庶几于此帙觇之矣。一九四八年,季春之月,忍寒居士书于金陵病榻。

  一九五六年三月三十一日,重订付印。

  心缘物感,情随事迁,风气转移,胥关世运。然而因革损益之故,固自有其消息可参也。喜见河清,境皆新辟。旧时选本,已多不适于来者之要求。颇思更就以来,迄于近代,别选长短句歌词二三百首,略加铨释,藉供借镜。而有怀未就,渐疚滋深。闲尝得句云:“要将填海移山志,迸作锵金戛玉声。”倘为读吾两种旧选者所共策乎?

  一九六二年七月十日,重校附记。

附注:

[1]:指陈曾寿。五六年版选其词达二十首。重校再版时,词被全部删除。此处亦改作“”(郑文焯)。

[2]:“变局”重校版作“变迁”。

《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五六年版,一九七九年新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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